皮卡沿着盘山道颠簸了四十分钟，终于停在霄坑村口。

村子不大，三十来户人家，青瓦白墙嵌在茶山腰上。雨后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清苦的香气——是新茶在杀青。

“我家就在上面。”小满指了指半山腰一座带晒棚的老屋，“先去放行李，我爷爷煮了茶等你们。”

哈姐一听说有茶，眼睛亮了：“富硒茶？能尝尝鲜叶吗？”

“刚采的明前，还没炒。”小满笑，“不过爷爷说，外人不能乱碰鲜叶——山气重，沾多了晚上做梦。”

阿多挑眉：“做梦？”

“嗯，梦见山里有人喊你名字。”小满语气平常，像在说“今天会下雨”一样自然。

蜗牛默默把相机收进防潮箱，没说话。但阿多注意到，他手指在快门键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
老屋院里，一位白发老人坐在竹椅上，面前摆着陶壶和粗瓷碗。见我们进来，只微微点头，继续往壶里添水。

“这是我爷爷，村里最老的茶把式。”小满轻声说，“他耳朵不好，但眼睛毒得很。”

老人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却清晰：“三个城里人，一个背锅，一个背眼，一个背命。”

哈姐一愣：“背……命？”

“你背包最轻，心事最重。”老人没看她，只盯着炉上咕嘟冒泡的茶壶，“进山可以，别拍不该拍的，别问不该问的。”

阿多上前一步：“老人家，我们就是普通徒步，两天就出山。”

老人这才抬眼，目光如针，刺得阿多下意识摸了摸手表。

“普通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那庙都塌一百年了，你们怎么找得到路？”

阿多心头一跳——他们根本没提过“庙”。

哈姐赶紧打圆场：“哈哈哈，老爷子误会了！我们就是走经典穿越线，霄坑到九华后山，不偏不离！”

老人没再说话，只把三碗茶推过来。茶汤清亮，泛着淡绿，喝一口，舌尖微麻，喉底回甘。

“富硒。”阿多低声对队友说，“含量至少0.5mg/kg。”

“好喝就行！”哈姐一饮而尽，又偷偷从包里摸出挂耳包，“不过我还是得来杯咖啡压压惊——老爷子眼神太吓人了！”

小满带我们去客房。屋子干净，木床、竹席、一盏煤油灯（村里傍晚常停电）。窗外就是茶园，层层叠叠，一直漫到云里。

“今晚住这儿，明天一早过断龙桥，中午前就能进峡谷核心区。”小满说，“桥那边信号全无，记得充好电。”

“Plan A照旧。”阿多打开笔记本，调出离线地图，“如果下午三点前没到第一个水源点，启动Plan B——原路返回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！”哈姐正忙着架滤杯，“你再说一遍，我就把咖啡渣倒你枸杞茶里。”

阿多无奈摇头，转头问蜗牛：“你呢？”

蜗牛指了指窗外——夕阳正斜照在对面山脊，云隙漏光，像神启。

“我想拍断龙桥的黄昏。”

“行，但别单独去。”阿多叮嘱，“小满说那桥有讲究。”

傍晚，四人一起走向断龙桥。

桥是明代石拱，横跨深涧，苔痕斑驳。桥头立着一块残碑，字迹模糊，只辨得出“镇”“窫窳”二字。

“传说古时候，窫窳在这儿吃人，地藏菩萨显灵，把它压在桥墩下。”小满站在桥头，不肯迈步，“过桥可以，但三件事：

一、别回头；

二、别拍照；

三、听见喊名字，装没听见。”

“这么玄？”哈姐举着相机，镜头已经对准桥拱。

“哈姐！”阿多一把按住她手腕，“别惹麻烦。”

哈姐撇嘴，但还是放下相机：“行吧行吧，尊重民俗。”

四人依次过桥。石板冰凉，脚下溪水轰鸣。阿多走到桥中央时，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牛哞，像是从桥底传来。

他猛地回头——

“阿多！”小满厉声喝止，“别回头！”

他僵在原地，心跳如鼓。再往前走时，后颈汗毛竖着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。

过桥后，哈姐长舒一口气：“吓死我了！刚才真听见声音了？”

“可能是风穿过桥洞。”阿多强作镇定，但手心全是汗。

只有蜗牛没说话。他盯着相机屏幕——刚才明明没按快门，相册里却多了一张照片：

断龙桥的背面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，头朝下，脚朝天。

他迅速删掉，没告诉任何人。

回村路上，天已擦黑。小满忽然说：“其实……断龙桥不是用来走人的。”

“那用来干啥？”哈姐问。

“送尸。”小满声音很轻，“旧时候，山里死了人，抬不出去，就从这桥送进后山深谷——说是让山神收走，免得魂困人间。”

阿多脚步一顿。

难怪桥叫“断龙”——不是镇妖，是断生人之路，通亡者之径。

当晚，阿多做了个梦。

梦里他站在桥中央，身后有人喊他：“阿多……二多子……”

他想回头，脖子却像被铁箍锁住。

桥下，一双牛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。

他惊醒时，窗外正打雷。

雨，又来了。